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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粹是怎么成为主流的——匈牙利给我们的启示

2026-04-01 11:23:54 社会民生历史

从转型模范生到反叛者

2010年,当欧尔班·维克托第二次出任匈牙利总理时,几乎没有多少人预见到,这个人将彻底改变这个中欧国家的政治生态。

十六年后的今天,匈牙利被公认为欧盟内部“最稳定的民粹主义政权”,其执政党青民盟连续四次赢得宪法多数,反对派几乎无力撼动。

这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海啸,而是一个缓慢、深刻且具有示范意义的结构性转变。

匈牙利的故事,为我们理解“民粹如何成为主流”提供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样本。

理解民粹主义的崛起

要理解匈牙利民粹主义的崛起,必须回溯到更早的时间节点。

1989年,匈牙利率先打开铁幕,成为东欧剧变的先行者。

此后十余年间,它被西方赞誉为“转型的模范生”——私有化迅速推进、外资大量涌入、民主制度平稳运行。

2004年,匈牙利如愿加入欧盟,完成了历史性的西向回归。

繁荣表象下的暗流

然而,繁荣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。

外资主导的增长模式虽然带来了GDP的增长,却也造成了深刻的二元分化:跨国公司和金融资本攫取了大部分收益,而本土中小企业、农业部门和传统制造业工人则被边缘化。

布达佩斯的天际线被现代化写字楼重新勾勒,但东部乡村和小城镇却在产业外迁中逐渐凋敝。

金融危机成为转折点

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爆发成为转折点。

作为严重依赖外资和欧盟转移支付的经济体,匈牙利遭受重创。

更致命的是,当时执政的社会党政府被迫接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救助贷款,随之而来的是苛刻的财政紧缩政策——公共部门裁员、社会福利削减、工资冻结。

普通民众的生活水平急剧下降,而对“布鲁塞尔”“国际资本”和“本国腐败精英”的愤怒则同步飙升。

2010年的政治地震

正是在这种背景下,2010年的议会选举成为一场政治地震:青民盟以压倒性优势获胜,一举拿下超过三分之二的议席。

欧尔班在胜选集会上宣布:“我们将用人民的力量重建国家秩序。”

这句话听起来充满希望,但后来的历史证明,它预示着一种全新的政治形态的诞生。

构筑民族中心主义经济模式

欧尔班上台后,并没有延续前任的紧缩政策,而是开启了一场深刻的经济范式转型。

这场转型的核心,是从外资依赖型增长转向国家主导的“民族中心主义”经济模式。

具体的经济措施

具体而言,青民盟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措施:对银行、能源、电信等战略行业的外资企业征收“危机税”,迫使外资银行将控制权移交给本土资本;将强制性私有养老金体系收归国有,释放大量资金用于公共债务偿还;对外资零售企业设置高准入门槛,同时扶持本土连锁超市;在农业领域推行“土地保护法”,禁止外国人购买耕地。

经济政策的复杂效果

这套组合拳的效果是复杂的。

一方面,匈牙利成功摆脱了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依赖,财政赤字得到控制,公共债务占比开始下降;另一方面,外资流入急剧萎缩,投资率长期低迷,经济增长更多依赖欧盟转移支付和内需拉动。

用学术研究的术语来说,这种调整“受制于核心与边缘之间的依附关系,并未将匈牙利带入真正的发展轨道”。

政治层面的动员效果

但在政治层面,这套政策产生了强大的动员效果。

通过将“民族资本”与“外国资本”对立、将“国家主权”与“布鲁塞尔指令”对立,青民盟成功构建了一套清晰的敌我叙事:谁是朋友——本土企业、农民、民族主义者;谁是敌人——外国资本家、欧盟官僚、自由派知识分子。

这套二元框架虽然在经济逻辑上漏洞百出,却在政治动员上极为有效。

文化战争的升级与制度捕获

如果说经济政策调整是民粹主义获得支持的基础,那么文化战争和政治制度改造则使其实现了“主流化”的固化。

意识形态层面的建构

在意识形态层面,青民盟系统性地建构了“民族-基督教价值观”与“自由派-全球主义价值观”的对立。

2015年欧洲难民危机爆发后,匈牙利政府明确拒绝欧盟的难民配额计划,在南部边境修建隔离墙,并在全国范围内发起“民族协商”运动——通过邮寄问卷的方式,反复强化“移民威胁论”和“基督教欧洲沦陷论”的话语。

这种操作的效果立竿见影:在恐惧和身份焦虑的驱动下,越来越多的选民将青民盟视为“保护匈牙利性”的唯一力量。

制度结构的改造

与此同时,欧尔班政府开始有步骤地改造制度结构。

2011年,青民盟利用宪法多数通过新宪法,大幅削弱宪法法院的权力,将司法任命权收归行政分支;媒体监管机构被重组为亲政府力量主导的机构,独立媒体面临广告流失和监管压力;选举法被修改,有利于大党的计票规则使青民盟能够以略低于50%的得票率赢得超过三分之二的议席。

用学界的话说,匈牙利“滑向了选举威权主义”——形式上的选举依然存在,但竞争条件已被严重扭曲。

反多元主义的逻辑

这一系列操作背后,是一种深刻的“反多元主义”逻辑:民粹主义的核心主张之一,就是“只有我们代表人民,其他人都是人民的敌人”。

当这种逻辑进入制度层面,它就不再只是一种选举策略,而是成为重塑整个政治生态的发动机。

主流化后的国际环境与国内支持

匈牙利民粹主义之所以能够长期维系,还离不开两个外部条件:欧盟的无力约束和右翼思潮的国际共振。

欧盟的无力约束

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,欧盟对匈牙利“法治倒退”的应对始终举步维艰。

条约第七条惩罚程序启动多年却未能落地,欧盟资金虽然设置了“法治条件”,但实际执行中屡屡妥协。

布鲁塞尔越是批评布达佩斯,青民盟就越能在国内宣称“我们在捍卫主权反抗外来干预”——批评反而成为巩固国内支持的燃料。

右翼思潮的国际共振

与此同时,匈牙利的经验也在欧洲右翼阵营中产生示范效应。

2017年,法国国民联盟领导人勒庞公开称赞欧尔班模式;2022年,意大利兄弟党领导人梅洛尼胜选后,欧尔班成为她最早拜访的外国领导人之一。

2025年的波兰总统选举中,右翼民粹主义候选人再次胜出,显示出这种政治形态在中东欧地区的强大韧性。

全球范围内的稳定性

更值得注意的是,即使在全球范围内出现对特朗普式民粹的反弹浪潮时(如2025年加拿大、罗马尼亚的主流政党成功阻击右翼民粹),匈牙利仍然保持了高度稳定。

这充分说明:当一个国家的民粹力量完成了对制度、媒体、经济和文化的系统性改造后,仅靠外部环境的波动已难以撼动。

民粹何以成为主流?

匈牙利的故事告诉我们,民粹主义从边缘走向主流,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奇迹,而是多重因素共振的结果。

多重因素的共振

首先是土壤——经济全球化的失衡、贫富差距的扩大、传统制造业的衰落,共同制造了庞大的“失落者”群体。

其次是催化剂——金融危机、难民危机等外部冲击,将普遍的不满转化为具体的政治诉求。

再次是策略——民粹政客通过建构“人民vs精英”“本土vs外来”的二元框架,将复杂的社会问题简化为清晰的政治选择。

最后是制度——一旦掌权,民粹力量会迅速着手改造制度环境,使竞争条件永久性地向其倾斜。

匈牙利经验的普遍性

这四条经验中,每一条都不是匈牙利独有的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2008年之后的十几年里,从华沙到罗马、从布达佩斯到华盛顿,民粹主义能够从政治光谱的边缘位置一步步走向中心。

匈牙利的特殊性在于,它可能是目前最完整地展示了这一进程全貌的国家——从经济政策调整到文化战争升级,从制度捕获到国际共振,每一个环节都清晰可辨。

民粹主义的深层悖论

当然,民粹主义成为主流并不意味着它就解决了催生它的那些问题。

匈牙利的经济增长模式依然脆弱,社会撕裂程度远超转型初期,与欧盟的关系陷入长期僵持。

这或许揭示了更深层的悖论:民粹主义往往擅长提出问题和分配愤怒,但很少能够提供可持续的解决方案。

当“人民的敌人”被驱逐殆尽之后,如何面对依然存在的贫富差距、增长乏力和制度困境?

尚未给出的答案

匈牙利尚未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
但在全球民粹主义浪潮的此消彼长之间,这个中欧小国的经验与教训,值得所有关心民主质量的人反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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