酷吏之死：用人时，不计其恶；弃人时，不念其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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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武帝这个人不好聊，毕竟是“御批”肯定过的人物，但真要研读建元到后元这54年的历史，有两个人是绕不过去的。

一个是张汤，一个是王温舒。

张汤自不必说了，从一名小吏成长为三公之一，简在帝心。若对“腹诽”这个词有深入了解，就知道它不仅是个动名词，还能是个致死的罪名，这个罪名就是张汤发明的。

张汤虽后来遭构陷自裁，可有位丞相却因此担责与之共赴黄泉，虽死犹荣。

张汤的继任者王温舒，今陕西咸阳人，盗墓贼出身。不要小瞧了这个行当，名声不好听，但是能够快速致富。

有钱才能够贿选，王温舒因此成了一名“亭长”。秦、汉时期的亭长履行现代村级管理职责，可这个家伙干不好，连换了几个地方终是一团糟，上面的人对他失去信心和耐心，王温舒于是就失业了。

用现代思维来看这个事，不是王温舒干不好一个村委主任，而是十里八乡打断骨头连着筋，再者，以他盗墓贼出身的社会圈子，地方的小流氓、街溜子等治保刺头，哪个不认识？

不然的话，他后来在县衙混个小吏身份，却能干出成绩，逐步升任到延尉史，混到了汉王朝的正式编制。

有的人天生就是干司法的料子。在延尉府渐露头角的王温舒入了张汤的法眼，从地方杀到京师，成了西汉王朝最著名的酷吏之一。

“事张汤，迁为御史，督盗贼，杀伤甚多。”

作为汉武帝手中的一把刀，所向披靡，急汉武帝之所急，杀汉武帝之想杀，为啥后来还是被汉武帝给无情抛弃，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？

02

还得从张汤说起。

高祖刘邦晚年，为了巩固刘氏江山，与群臣弄了个“白马之盟”，言明“非刘氏不得王，非有功不得侯；不如约，天下共击之”。

到了汉武帝这会儿，非刘氏有心称王者早被杀了个干净，而刘氏大宗祠里心怀不轨者却大有人在。

张汤在处理淮南王刘安、衡山王刘锡谋反案时手段凌厉穷治究本，拔了武帝心头的几根刺。

当时的社会面临两大难题：一是地方豪强“武断于乡曲”，欺压百姓，挑战官府权威；二是宗室、外戚、高官不把法律放在眼里。汉武帝为了加强中央集权，确实需要一把锋利的快刀，张汤死后，王温舒接力。

老牌的贵族官僚碍于情面，很难对这些势力下手。像王温舒这样的酷吏就不一样了，出身微贱，没有社会根基，唯一依靠就是皇权。他们可以用法外酷烈手段，迅速斩断地方势力与中央对抗的爪牙，实现“道不拾移”的恐怖平衡。

汉武帝的心态是：你们尽管去杀去伐，只要能替朕把那些不听话的势力摆平，把权力收归中央，就是好刀。

王温舒这把刀快到什么程度？

汉武帝元狩三年至元鼎年间，王温舒九月到任河内太守，为了便于和朝廷联系，于是自掏腰包，私建河内到长安的专用驿站。

王温舒沿袭以往任广平都尉的手段，选用、重用一些作奸犯科的人，拿捏住他们所有的把柄，这批打手基本上做到了指哪打哪，朝东不往西，撵狗就绝不逮鸡。

王温舒逮捕河内郡的一些不听话豪强，相互株连达千多家。上书请奏惩处方案是大者灭族，小者处死，家产没收。因为私驿传递快速，奏书不过两三天就收到批复，王温舒于是大开杀戒，“流血十余里”。

到十二月底，河内郡中再无犬吠之盗。有逃到隔壁郡避祸的，追捕回来时已经是春天了，王温舒就跺脚叹息说：“唉，可惜啊，如果冬天再长一个月，我的事情就办完了！”

“嗟乎！令冬月益展一月，足吾事矣！”

不少案犯因为春天夏季不得行刑的汉律多活了好几个月。

03

看上去政绩突出、效果显著的王温舒被任命为中尉，专职负责京师治安，完成了从地方到京城的跳跃。不久后升任廷尉，这是汉代负责法律修订，对大案要案集侦缉、追诉、判决于一身司法最高官，位列九卿。

可是，一个盗墓贼出身、嗜杀成性且没有什么文化的人显然是不适合这个位置的。汉武帝也看出来了，王温舒就只能是一把刀，于是免去廷尉，保留中尉这个职位。

“为人少文，居它惛惛不辩，至于中尉则心开。”

王温舒拍着屁股的高兴，干这个才是爷最为拿手的啊。

王温舒如何治理京师的呢？史载：“温舒多谄，善事有势者；即无势，视之如奴。有势家，虽奸如山，弗犯；无势虽贵戚，必侵辱”。

这个很好理解。都到了这个位置了，就没有靠着无差别杀伐捞政绩的必要了，与权势圈打成一片，能够在京城坐好站稳才是正经。

王温舒的倒台，是因为藏匿一个叫做“华成”的下属而遭人举报案发的。

太初元年（前104年），汉武帝因求汗血马被拒、使臣被杀，命李广利首次西征，史称“贰师将军西征大宛”。

汉武帝发布类似于现代战争的“紧急动员令”，下令征召一些豪强官吏入伍：“会宛军发，诏征豪吏。”

在这个节骨眼，而王温舒却把他的下属，一个叫做华成的人给藏起来。后来有人检举告发，连带着其他作奸犯科的事都被翻了出来，罪当灭族。

王温舒自知罪孽深重，于是就自杀了，两个弟弟以及弟媳娘家也遭灭族。

这里面有两个问题：一是汉武帝为什么要诏征豪吏；二是王温舒藏匿下属的目的何在？

其一，汉武帝想一石二鸟。豪吏意指“豪横之吏”或“豪强之吏” ，像王温舒手下那种手段凶狠、敢于执法、横行不法的爪牙；再就是本身就有豪强背景，在地方上势力很大的官吏，他们虽有办事能力，但也难以管束。

这些人是社会上不稳定因素，拉到战场上，一是用其力，二是防其患。

其二，华成作为他的属官，就是典型的“豪吏”。无论是私交，还是担心自己的秘密被供出，王温舒选择了对抗皇命，“匿之” 。

这在汉武帝看来，无异于公开庇护本应被朝廷征用和清除的对象，是对皇权的直接挑战。

王温舒是死于自己这把刀卷了刃，伤了执刀人的手。 汉武帝诛杀他，是向天下宣告，任何人都不能挑战朕的规矩，包括你们这些替朕杀人的酷吏。这就是绝对皇权下的冷酷法则：用人时，不计其恶；弃人时，不念其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