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-12-05 11:05:14 社会民生历史
提起商鞅，我们脑海中总会立刻浮现出战国秦孝公时期，那场轰轰烈烈的“商鞅变法”、以及那则脍炙人口的“立木为信”的故事“。
然而，与这励精图治的画面形成尖锐对比的，是历史课本上那个令人惊悚和唏嘘的结局：变法的主持者商鞅，最终被车裂而亡。
一个让国家强大的人，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?
去年某一天，在B站无意之间刷到鲍鹏山老师批判《商君书》的视频，他提到，现存的《商君书》虽未必全是商鞅亲笔所著，但它无疑是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，堪称中国古代专制政治的“统治秘籍。
当视频中传来那句“民弱国强，民强国弱。故有道之国，务在弱民”时，我真是浑身打了个激灵。
在我固有的认识中，一般是民富则国强，何以在先秦智者的眼中，民众与国家竟成了一种此消彼长的零和博弈?
按照这个逻辑，国家的强大，竟然要建立在民众的懦弱与顺从之上;民众一旦拥有了力量与主见，便会去追求个人私利，从而瓦解掉国家所需的凝聚力。
这种颠覆性的观念，让我对那本神秘的《商君书》产生了巨大的阅读冲动。这个月，当我终于翻开这本薄薄却沉重的书籍，许多曾经的疑惑似乎找到了答案。
我首先进一步理解了法家为何要“重农抑商”，为何要推行“愚民”政策。
过去，我简单地认为这主要是为了降低管理成本、方便征收赋税。但通读全书后，我不禁感叹，古人真是把人心与人性，琢磨地透透的。
书中明明白白地写道，不能让百姓随意迁徙，如此他们便会因消息闭塞而变得愚昧。
一个农民，听不到四面八方的见闻，就无法增长见识;即便他天资聪颖有些想法，也无法脱离土地去实现。
这些困守于乡土的农民，在缺乏新知的灌溉下，会变得越来越无知，也越来越安于无知。
而越是无知，不喜学问，他们的全部精力便只能投入到唯一的出口——农业生产中。
这就是所谓的“归心于农，则民朴而可正也，纯纯而易使也，信可以守战也”。
当百姓的心思都归于农耕，他们就会变得质朴而易于治理，性情淳厚也就容易被驱使，这样的人，正好可以用来守城作战。
读至此处，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。
当你意识到，那种被颂扬千年的“淳朴”与“顺从”，其本质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操纵，其目的只是为了将人打造成实现“强国”目标的驯服工具时。
那种感觉，确实不太好受。
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，书中还提供了一套精准“心理操纵三件套”：“民辱则贵爵，弱则尊官，贫则重赏。”
第一，是“辱”。要让民众在日常生活中时常感到没有尊严，他们才会将国家赏赐的爵位视为无上荣耀，因为这是他们获得尊严的唯一凭证。
所以，商鞅要系统地贬低商人、学者等职业，让百姓觉得唯有通过军功获得的爵位，才值得被高看一眼。
第二，是“弱”。要让民众在政治和法律上处于弱势、无助的状态，他们才会打心底里畏惧和尊崇官吏。
这意味着，必须摧毁一切民间自发形成的组织与联结，让每个百姓都成为孤零零的、面对庞大国家机器的弱小个体。
这时，一个小小的里正、亭长，在你眼中也代表着不容置疑、必须绝对服从的国家权力。
第三，是“贫”。要让民众维持在一种相对贫穷的状态，他们才会把国家给予的赏赐看得重如性命，从而愿意为了这点奖赏去赴汤蹈火。
这实在是一套冷酷到极致的设计。
先把你打入谷底，剥夺你的尊严、力量、财富，然后告诉你，旁边只有一根国家放下的绳子可以攀爬上来。
所有的利益来源，都被收束到“耕战”这唯一的孔道之中，让你别无选择，只能死死抓住它。
书中，还有一句我感到很反直觉、反道德的话语：“以善民治奸民，必乱至削;以奸民治善民，必治至强。”
在商鞅看来，那些讲究人情世故、顾全乡里情面的“善民”，是糟糕的管理者，因为他们可能会为了人情而枉顾国法。
而那些六亲不认、只认国家赏赐的”奸民“，他们会为了奖赏毫不犹豫地告发一切违法行为。
这些人绝对的忠于制度，没有任何道德的犹豫内耗，将统治者的意志毫无阻力的插到社会最末端。
这一套算是和《孟子·尽心上》中舜的“窃负而逃”直接形成了反向对照。
孟子的学生问了他一个假设性问题：如果舜的天子父亲瞽瞍杀了人，舜应该怎么办?
按照法家思想，舜应该大义灭亲，维护国家法度至上。
但孟子的回答却展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：舜首先不应干预司法，要让法官皋陶依法抓捕;但作为儿子，舜也不能坐视父亲受刑。
于是，舜应该放弃天子之位，“视弃天下犹弃敝屣”，解除自己对国家的责任，回归到一个纯粹的儿子身份，然后偷偷背着父亲逃到海边，终身隐居，快乐过完一生。
在孟子看来，建立在血缘亲情上的人伦，是高于政治法则的。
而在商鞅看来，国家秩序是超越一切的至高存在。
最终实行商鞅变法后的秦国迅速崛起，横扫六国，一统天下。然而，这个看似无比强大的王朝，却在统一后短短十五年间便土崩瓦解。
一味地追求强国，追求效率，缺乏弹性和人文关怀，极端地压榨民力，最终是必将会遭到反噬的。
那现在《商君书》的思想内核，在今天就完全消失了么?
当我们看到新闻中不时出现的“过劳猝死”悲剧，当我们身陷于“内卷”的疲惫与焦虑之中。
这是否也是将人视为工具、将效率奉为圭臬的“霸道管理“，在现代社会的重现?
任何抛开人性、只求效率的“霸道管理”，或许能赢得一时的风光，但这种风光注定难以持久。
如何在冰冷的效率和温暖的人性之间，在宏大的集体目标与微小的个体幸福之间，寻找到动态的平衡，是我们今天仍然在思考的问题。
我阅读的这一版本，不过不建议买此版本，有些部分翻译的不流畅，纸张质量也不咋滴。
网上很多人推荐的中华书局的这一版，我也购买了，这本有难度，全是竖排的繁体字，解说也是文言文。
